《沈默》中被践踏的耶稣容颜─西班牙画家El Greco笔下的

#N生活化 作者: 访问:304

◎罗颂恩

《沈默》这部基督教文学的经典读物,在导演马丁史柯西斯的影像诠释中,将原着作家远藤周作笔下的传教历史带进了现代艺术的发展之中。更直接地说,导演运用西班牙巴洛克初期画家El Greco(1541-1614)画笔下的基督形象,在无形之中已是对故事下了注解与回应。当我们要思想这个图像如何回应信仰故事之前,必须先回到巴洛克时期的天主教地区,明白基督教艺术发展所带有的时代色彩。

荣耀神学的艺术诠释
十六世纪中叶,罗马天主教进入了「天特会议」的漫长改革时期,并且在最后一次的会议之中,决定以787年第二次尼西亚大公会议为原则,建构与釐清了圣像在教会出现的合法性。

意思是,在神学理论的基础之上,圣像是不具魔力的存在,但人们应当尊敬被表现的圣使徒,将其视为基督徒生活上的榜样。这种对「圣像」的敬意,不仅是延续圣俗二分的教会传统世界观,它更是真真实实地被写进「天特信仰告白」(Professio fidei tridentina, 1564)里,作为一种活出门徒身份的具体表徵。

在艺术文化发展的角度上,耶稣会所带出来的巴洛克教堂艺术所反映的,正是天主教在改革过后达到的艺术高峰——「真实感、不错误」、「建造灵魂」与「敬神」的古典美学图像。若比较米开朗基罗(1475-1564)与鲁本斯(1577-1640)的时代表现差异,人们可以看见巴洛克时期的基督形象已呈现出宛如「阿波罗式」的健壮与俊美,它所涉及的正是无暇无影的「真善美」艺术表现。

《沈默》中被践踏的耶稣容颜─西班牙画家El Greco笔下的

最后审判中的基督:米开朗基罗(左)、卢本斯(右)

《沈默》中被践踏的耶稣容颜─西班牙画家El Greco笔下的

巴洛克时期耶稣会的无暇基督像

当我们将观看的视野扩大,从单一作品转移至城市与华美教堂之间,会更加体会到,人从喧嚣污秽的街道转进教堂时,那高贵材料与丰富色彩的内部空间装饰,牵引着人的眼睛逐渐向上观看,望向天花板壁画的天堂光景,看见至善的成圣事蹟,以遍及世界(当时为欧洲、非洲、亚洲、美洲)的宣教及光芒,因而得到一个从世俗昇华至属天神圣的美感经验,可说是一种荣耀神学的艺术诠释。

从这样的基础上回到《沈默》的世界,会明白一个出身耶稣会的葡萄牙传教士所带有的耶稣想像,应当会是一位体现无瑕的美善基督;而天特会议之后信仰形象的纯正化,也让主角司祭洛特里哥忧虑着说:「事实上,我也是来到友义村之后,才知道有时百姓们对圣母比对基督还要崇敬,这令人有点担心呢!」而当他在面对「踏绘」(fumie)时所产生的内在纠结,对应的正是「天特信仰告白」所具有的生命归属关係。

带有灵修内化的不一样创作
然而耶稣在大历史之中的荣耀形象,却不是El Greco的创作内涵。

由于El Greco的艺术养成来自东正教文化的圣像绘画,相对于追求外显表现的巴洛克艺术,他的创作内涵始终带有灵修内化的「凝视冥想」。在视觉的形式上,El Greco运用了大量的深层色彩与条状光芒,让画作始终带有一个宛如夜间闪电的异象感,造就出深层的内在精神性图像。

然而,这样的形式却无法符合当时天主教巴洛克时期在宣教上的「无暇无影」的神学美学。

若採以「接受美学」的角度理解El Greco的时代价值,会发现这位画家在十七、十八世纪时并非显要,一直到了廿世纪前后,才被现代艺术家毕卡索等人重新重视。其原因之一就是他作品里透露着那种来自东正教的灵修传统调性,吸引着许多看重内在精神的现代艺术家。

《沈默》中被践踏的耶稣容颜─西班牙画家El Greco笔下的

St. Mauritius的圣蹟:Er Greco版本(左)、Cincinnato版本(右)

电影呈现让人得安慰的耶稣
2016年十一月,史柯西斯在罗马接受《天主教文明》杂誌主编Antonio Spadaro神父的访谈,对话中提到了耶稣形象的话题。Spadaro神父问道:「对您而言,基督的形象是如同远藤笔下『踏绘』时的那位耶稣?还是一位荣耀的基督君王?」

导演回答:「我选择El Greco的耶稣形象,因为我认为他的表现比画家Piero della Francesca的图画更富同情的感受。在我的成长之中,耶稣的形象是让人感到安慰和喜乐的。」

导演史柯西斯的影像选择关键就在于此。当《沈默》在电影的连续影像之间,来到了这位将一生献给福音的基督追随者——洛特里哥,要以行动否定自己的「信仰告白」时,从观者经验到的电影,是一段外在声音被抽离的特殊时刻,此时一个不具荣耀君王形象的「El Greco基督」在暗中显影,使观者与那位主体破碎的传道者一同听见基督亲自的说话。这一连串的影音呈现,成就了一段信仰路程上的宗教改革,如同马丁路德一样,从一个唯独教会的信仰观抽离,转而进入自己单单面对基督。

《沈默》中被践踏的耶稣容颜─西班牙画家El Greco笔下的

El Greco的基督,约1587-96,177×105 cm,油彩/画布

对史柯西斯而言,El Greco寒色调的基督脸孔带来安慰,但却也是对今日的世界提出深刻警讯。在这主流社会不断塑造追求自我人生幸福的过程中,积极者从不会停止对外巩固自我的安全地带。然而,当我们在《沈默》的El Greco基督面前,实在是要再次学习如何安静面对内在的凝视,且思想洛特里哥为他者受苦而放弃自我正义的痛苦。

「El Greco的基督」让我们在迎接「复活节」的四月里思想,为何圣经并未具体纪录「耶稣复活」的荣耀场景?反倒鉅细弥遗地表现出十架上的基督?甚至在路加福音中大量地书写人「信得太迟钝」?(路加福音廿四章25节)

面对圣经是神亲自的启示的信仰告白,基督徒是否也该凝视着自己「信得太迟钝」的现实处境?在面对世界的价值塑造之外,再回到圣经寻求信仰锚点时,凝视那十架上受苦的不合情理的真实,让我们关注基督的复活不是在建构信仰的荣耀面貌,而是让基督开启我们的心窍,「明白圣经的字句是指着基督」(路加福音廿四章44-46节)。但愿使人有盼望的神帮助我们,在大使命的福音道路上,不会深陷「我站在真理这边」的主体坚持,而忘了当以基督捨己的心去领人单单与祂相连。